星期三, 21 5月 2014 00:00

釜师|熊谷志衣子

七世纪,在铁作为杀伐之器与血并称的时候,日本南部藩的匠人们却在炉火与茶香中,将它锻炼成朴拙敦厚的壶、瓶、釜、铃。它们是日常生活中诗意的一部分,因与人天长日久的厮磨而带着体温,契合着日本民族枯淡寂静的审美。

昭和五十七年(1982),日本盛冈,62岁的铃木贯尔突然逝世。六年前,他刚刚从父亲那里继承了铃木盛久的名号,成为日本南部铁器铸造技艺的代表,铃木盛久工房的第十四代传承者。

宽永二年(1625),铃木越前守缝殿家纲,从南部家的本国甲州,来到盛冈,成为御用铸物师。他主要制造佛具、梵钟,这些是各代藩主的御用物品,并为盛冈城铸造了时钟。和他差不多同时来到这里的,还有釜师小泉五郎七、有坂、藤田等人。从此,盛冈开始了铁器的制造,并渐渐成为铁器的重要产地。然而现在,从日本宽永年间得享盛名迄今延续四百多年的铃木盛久之名,面临失传。

铃木贯尔的长女熊谷志衣子决定继承父亲的名号,将祖先的技艺和荣誉延续下去。她开始学习古老的铸造技艺。在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盛久的眼中,南部铁器是“强硬的金属,在其显示出最柔和的一面时,感受到它的温度,内心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想赋予它生命,铸造出有生命的器物”。

从镰仓时代开始,历经500年,日本学习中国的茶文化,逐渐发展出独特的抹茶道和煎茶道。当时,南部藩的第八代藩主利雄公特别喜爱茶道,茶道也随之在盛冈城里的武士和商人中流行。那时饮茶煮水用的铁锅,被称为汤釜,由御用釜师制作。南部藩的这种新茶具受到了广泛的欢迎,被幕府和各藩主当作送礼佳品,风行一时。

值得一提的是,1842年,在日本是江户时代的尾声,在中国则是《南京条约》签订,魏源写成《海国图志》,古老庞大的帝国陷入泥沼般混乱黯淡的历史。从这一年开始,日本各藩为强大军事,免遭中国之命运,纷纷开始铸炮。勇蛮的武士们对铸炮的知识一无所知,抱着“如果做就能成”的态度,各藩强行组织传统工匠按照土法炼铁。南部藩的铸物师们也参与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铸炮运动。这些冒险自然无一成功,但是经历了三次成本高昂的失败之后,日本的重工业化之路得以开启。对于南部铁器来说,明治时代的辉煌并未延续太久。日本开始对外战争,铁作为战略资源,受到严格控制,而铸物师也被征召,投入武器的生产。这种困境到二战时达到了顶点,因为金属短缺,政府下令禁止了所有军需之外的金属器物制造。当时南部地区的铸物师、釜师有一百五十余人,仅有16人保存了铸造的工艺。

二战之后,铝合金制造的物品流行开来,相比铁器,这种轻金属更加轻便、便宜,迅速占领了市场。历尽艰难保留下来的传统技艺难以在市场上抵御工业化生产,南部铁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许多工房和店家关门歇业,铸造师们的工艺更是相继失传,濒临式微。

转折发生在昭和四十九年(1974),南部铁器的制造工艺被指定为日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而铃木盛久工房的十三代盛久铃木繁吉成为传承遗产的代表人物,被日本文化厅选为“人间国宝”。第二年,日本又制订《传统工艺产业振兴法》,南部铁器被授予传统工艺品的称号。

在政府的扶持之下,南部铁器终于迎来了复苏,并随着日本茶道的传播,越来越受到本国之外人民的欢迎。

1967年,熊谷志衣子从武藏野美术短期大学工艺设计本科毕业,学习雕刻艺术。她回到盛冈结婚,嫁入熊谷家,成为主妇,进入了人生的新一时期。在那时候的照片上,她细眉细眼,穿着粉色小纹和服,手里牵着一对孩儿,笑得非常甜蜜,和许多普通的日本妇人并无二样。如果命运不将她带到某个转折点上,也许她就会一直保持如此柔顺的姿态。

在40岁时,这位普通的家庭主妇成为了一名南部铁器铸造的职人。工房有一位工作了30年的职人田山和康,成为她的师傅,向她传授铁器铸造的工艺。

三年后,即1989年,熊谷志衣子制作的铁壶就入选盛冈茶道工艺展;1990年,她又获得了岩手工艺美术协会展的工艺大奖。但挫折随之而来。接下来的几次展览,她的作品都连连落选。她的师傅告诉她,你的作品太僵硬,想要成为铃木盛久的第十五代传人,尚有距离。她因此备受压力。

1993年,47岁的熊谷志衣子成为第40届日本传统工艺展正式会员。与此同时,她也终于成为铃木盛久的第十五代传人。“制作像自己一样的作品。”这是她当初的心愿,到今天仍然没有变化。她仍生活在盛冈这个清美安静的地方,用双手创造出一件又一件令人惊叹赞美以至感慨低回的作品,它们线条流畅优美,通体清润敦厚,如此温柔的姿态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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