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9 5月 2014 00:00

日本传统工艺精神(下)

日本工匠的身心都是须投入器物的两个支柱,简单地说,心的投入是以恭敬诚恳的心态对待职业和劳动,将它视为神圣的职责;以端正的态度严格遵守各项工艺要求,努力达到质量要求。端正的态度出自恭敬的心态。身的投入则是努力执行好每一个环节,不辞劳苦,不厌其烦,不投机取巧,以质取胜。日企中有一句话,如果花一个小时能够做完这件事,那么花两个小时做得更好吧。

柳宗悦在“日本手工艺”中记载了他在宇都宫看到的木漏斗制作过程。木漏斗是装酒或酱油用的,用木材制作是因为不会像金属那样改变味道,因此,正规的酒店都用木漏斗。就是这样一个廉价的木漏斗,在车出原型后需要用四年时间晾干以稳固它的材料性质才进一步加工。这并不是罕见的例子,在当时的日本,我们可以看到一丝不苟的精神在不同的行业广泛存在。

工匠所从事的是终生的职业,并且是经过师傅代代相传的。因此,工匠必须对他的产品负责,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甚至要用生命对产品的品质提供担保。幸田露伴的小说《五重塔》中比较集中地反映出手艺人那种忘我的工作态度、协作精神以及打算以身殉职的极端职业责任心。五重木塔在落成仪式的前夕遇到前所未有的大风暴,负责造塔的木匠十兵卫在暴风雨中怀揣六分凿登上塔顶,打算一旦塔被损坏就自杀以身殉塔。

勇于承担责任和在造物中的全身心投入构成了日本工艺精神的基石,而承担责任的勇气也正来自于之前的忘我投入和敬重的心态,这也是日本人敬业精神的主要成分。和中国人所理解的“敬”不同,日本人敬业精神的情感基础主要出自于忠诚、与敬畏,而不是出自于爱,这与武士道精神是一以贯之的。

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分析了日本民族的这种情感来源,她把它归为耻感。她认为在日本民族的个体与社会的相互作用中,存在着无所不在的来自外部社会的评价和责任强迫,使得负恩感成为日本民族的重大心理情结,形成以恩、义为基调的历史性的和社会性的情感,并具体化为相应的风俗、道德和行为习惯。

顺应自然,是指在制作时顺应气候、时间等自然条件,在使用材料时顺应材料的自然属性从而使产品达到最佳状态。这一类的行为往往都成了不成文的行业规范。在一篇描述传统木屋匠作的文献中记载,树木应当在特定时节砍柑一并且把它的生长状态记录下来,制作房子的时候尽量按照原来的状况布置。比如山坡阳面的树木用来制作房子的阳面,背面使用背阴面的木材,具体的朝向也尽量遵从原状,这样会使整个房子的状况与树木天然的状态达到和谐。这种运用体现了顺应自然达到对材料最完美利用的精神。

顺应自然、善体物性的造物使得民间实用物品中充满了质朴、自然的美感,柳宗悦在民艺研究中非常推崇无名工匠制作的日常实用器物中表现出的这种美感。他认为这种美感的产生区别于美术家属名的艺术品,是由自然法则、传统等工匠个人以外的力量推动的,因此称之为“他力之美“。他认为,顺应自然才是诞生美的主要原因,一旦将创造全部交付于“他力”,就会进入新的自由中。

在审美情感上,柳宗悦的“他力之美”与本居宣长总结的“物哀”颇有共通之处。物哀,产生于本居宣长对《源氏物语》的注释,简单地说就是“感物之情”,指能够理解和曲尽事物情致的审美心理活动。本居宣长在《紫文要领》中说: “世上万事万物的千姿百态,我们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身体力行地体验,把这万事万物都放到心中来品味,内心里把这些事物的情致一一辨清,这就是懂得事物的情致,就是懂得物之哀。

物哀在本居宣长文化民族主义的治学目标下被演绎为日本民族独特的审美感情。物哀的精神,反映在造物活动上就是尽力感受和了解事物本来的特性和情致,理解和顺应它们,以期在作品中表现出自然、质朴、平和乃至细腻的审美情感。也有人把“物哀”翻译为“悯物精神”,由于这一精神的存在,日本的造物设计体现出细微、敏感的感受力和平淡朴素的倾向。

禅寂是日本最重要也是最具特色审美观念,渊源于禅宗,与茶道紧密相连,千利休是禅寂最重要的发展者。其包含两个部分:侘,意为出尘之孤寂,寂,意为枯寒之凋瘦,合起来可约略解读为禅寂。但与“禅寂”的中文字面意思不同,它指的是不完美、不完满、不永恒、一刹那的无常,还有无求、谦逊、诚挚、纯一、寂静的含义,是一种抑制性的审美情感。

“健康之美”出自于柳宗悦对民艺品之美的总结和提倡,主要体现在民间的造物上,简单地讲就是无事、寻常,一种自然的状态,可以说与“他力之美”同出于自然主义的审美观。从字面上看,“健康之美”与实用有关,但“健康之美”不同于实用。如果说“他力之美”的要旨是顺应、体悟,那么“健康之美”的要旨就是单纯无挂碍。柳宗悦借用我国南泉禅师的“平常心”来阐述这种美感,即“别无他物”,他认为具有“健康之美”的器物造型都是很单纯的。

“健康之美”的核心是节制下的单纯和纯粹,包含着无碍、寂静的意思,跟禅寂境界的某些部分是相合的。无论是禅寂还是健康之美,都具有自抑的特征,然而这种审美观又不是负面的,简约到根本而神韵常存. 纯粹到极致然活力宛在。上述审美意识的影响,使日本的造物设计中常常带有浓重的禅意。

节省,不管是在古代匠人的制作中还是在现代日本的设计中都是一贯奉行的原则。虽然节省有物尽其用的意义,但对日本人来说并不简单地着眼于资源匾乏,更多地是文化上的选择。

其次,日式节省与其他文化的节省有一个重要的区别,特别注重空间的节省,即小,这是非常具有日本民族特色的。对空间有效利用特别看重与日本人一直采用从中国大陆传入的席居制度有关。日常的室内生活是跪坐的,这使得使用的空间较为狭小。日本的居室采用榻榻米的模数布局,一张榻榻米也是很小的(大约0 .8 x1.6米)。这样的生活习惯使得日本人精于处理细小的空间布局,生活中的器物讲究使用折叠、堆叠、套叠等节省空间的方式。加之日本资源较为匾乏,和他国贸易都要经过漫长的海路,日本政府遂将小而精作为战后日本产品的一个设计主导思想。

在日本文化里,小和美又是紧密相连的,《枕草子》说,无论什么,凡是细小的都是美的。这与日本文化的内敛性有关,由于存在广泛的负恩感,在日本恬退、寂静是美的重要价值尺度。器物都被尽可能地隐藏起来,产品普遍都具有适形和便于收纳的特征,这也是日本包装文化特别发达的社会心理原因之一。

对中国来说,要点应该放在工艺精神的重建。新中国成立时国内的手工业已所剩不多,公有制时期的粗放经营和所有制改造对手工业阶层和文化的打破使得中国传统工艺精神几近无存。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已经经历了30年的增长,今天的中国从消费需求和制造业进一步发展两个方面都要求提倡和重建工艺精神。子曰,礼失而求诸野;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就是今天回顾日本传统工艺精神对于我国手工艺现状的意义吧。

Last modified on 星期四, 22 5月 2014 01:14